Wednesday, August 18, 2010

北京这几天的日记

(一)有关实习

暑假快要结束了,之前的计划完成了大半,未计划的事情也发生了很多,来北京做这个不像样的实习,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之一。前几天学姐提到,中国公民是不能在外媒上发表文章的。这个消息我现在才知道,既吃惊,又觉得未出意料之外。

报社的社长也是法人代表,除了去报社的第一天瞟了一眼,以后都不见人影。主编是星期四的评报会上看到的,管业务的人就是不一样,火发了,点评确实有根有据。报社是个磨人志气的地方,一个多星期来,我没做什么事:把一篇1200字的稿子压缩成500以内,给稿子润色修改,小样出来以后帮忙校对,采访编稿的事情自然是轮不到我。我也没什么压力,几天以后就开始把办公室当成网吧兼图书馆了,在网上研究下学期的选课,或者看书,环境挺好的。

要说收获,其实是有的,哪怕是过来发现了报社磨人志气的事实,也是一种收获。社里的三根顶梁柱(未必权大,只是关键写手罢了)和我关系都不错,都是刚来报社没有多久的年轻人,比我大十岁左右,聊起天来倒真是没有代沟的。下班一起走,一起吃饭,背后开领导的玩笑。说社长一直擅长给头版新闻起标题,当年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二奶大比拼》,讲的是农产品市场豆奶和牛奶比拼的故事,非常吸引眼球。我当时笑个不停。路上他们也谈正经的话题,聊起同行采访的流程,慨叹现状。Z君闲时跟我说,你看,年轻人在一起,思想就比较活,讨论问题总有新的东西蹦出来。我点点头。Z君不多言语,但是真的很有做报纸的追求。听说我在学校搞过排版,硬拉我要我给他们的版面提提意见。我其实上学期搞排版完全出于意外,一直也没有摸出什么门道,到今天为止还是菜鸟一枚,随便说了几句坦诚的话,Z君都思索后表示同意。他后来说,你要是能给报社里人提提建议就好了,我们说了他们都不听,你从国外回来的,告诉他们美国报纸怎么办的,他们总没有反驳的机会了。我惭愧,继而汗颜。

以前从来不喜欢看本实习单位这种类型的报纸,来了以后不得不拿起合订刊一点一点地慢慢研究,很多文章也细读了。非采访类的文章,如今我总算看出了门道。后台见识完以后,我才意识到国家宣传机构的那些套话,都已经由来已久。写一篇文章,基本上都没有原创的影子,记者拿起两篇官方文件,整合整合就是新闻,得来全不费功夫。坦白说,以前初中写过不少共青团要求的文章,自己编得像模像样,如今看到记者都是用几千字的参考资料写出白字的新闻,顿时觉得自己对官方宣传话语的掌握,未必比他们差到何方。

评报会上学到的东西其实也不少,主编毕竟是负责业务的,火发完了,点评确实有根有据的。很多稿子立场角度很微妙,不少细节需要推敲,对编辑的要求确实很高。很多细小的事实,读者读来一扫而过,记者都是要花很长时间认真核实的——大概外媒这方面做得更让人敬佩吧。

后来我跟G君说,虽然我还小,来报社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但是当真是觉得,看到他们,总觉得其实中国是有希望的。G君忙说我言过了。问他今后的打算,因为自觉他在这里不会久留。他讲了自己的想法,我点头。我们一起吃饭,和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对桌喝啤酒,这辈子大概还是第一回。

(二)北京

上班在西城区,住在朝阳区,不时去五道口或者北大或者海淀找朋友,北京的地铁跑了不少地方。微伟跟我说过,觉得巴黎和北京都是底蕴很深的城市,然而巴黎的底蕴显而易见,北京的风情则深深隐藏在钢筋铁骨之下,在后梁思成时代,我们只有用心才能去发现过去的某些影子。我对北京不够了解,只是隐隐觉得微伟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无论如何,至少同上海比起来,北京质朴很多。

从地铁站到单位之间是居民区,绿化不错,小路总是有绿荫遮蔽。下班了路边的小摊摆得满满的,穿连衣裙的小姑娘坐在马屁股后面,看着父母和路人讲价。包子店的老板娘教训不听话的儿子。两个老太婆手拉手往家里走。西瓜摊的女人扇着扇子。这样的场景在上海大概是怎么也看不到的。以前在江都老家对面总有夜市,卖如今自己觉得质量太次的塑料鞋等各种生活用品,电风扇孩子的玩具车一应俱全。北京的小摊也有这些东西,女人的丝袜什么的。我只觉得亲切。

晚饭总是问题,没有朋友同吃的时候总是就想跳过。那天已经走过了粽子摊,最后还是回头问起那个女人怎么卖。女人先前在同朋友讲话,那个朋友见到我,多说了几句就简单告别了。我问价格,女人只是问我需要几个。定睛一看她的眼睛不太好,大概是失明了也不一定,倒是特别慈眉善目。我问有什么味的,她也没有听清,我这才明白她的听力大概也有些问题。我提高了嗓门,重新问她有什么馅的,她告诉我说有豆沙的和八宝的——枣子葡萄干和花生。我要了两个八宝的,付了五块钱,把塑料袋扔进书包,继续往地铁站走。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地摊买东西都要下点决心了。

西单又是另一种感觉,晚上在天桥上听朋友手指各路高大的建筑,一一讲解,顿时那些灯火通明之处多了点气派。大悦城聚集了太多人,留学生和年轻的工了作的朋友总去那儿解决晚饭,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随波逐流了,今晚和高中校友吃晚饭,想也没想就约在了大悦城。

先前坐在出租车上奔驰在长安街的时候,两次路过天安门广场,看到那些红砖黄瓦,心里竟然什么情愫也没有生成,只是望着旅游的人流,想起小学毕业来到这里的骄阳烤人而已。毛主席纪念堂门前还有人排队吗?

北京人也见识了更多。五道口那个异常殷勤的老板,让我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反应。我是去五道口见学校的朋友,桃子和泉得都在北京学中文,我和他们一起进店,大概也被当成了美国人,长这么大自己第一次被中国老板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我很不习惯。我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的感受,更不想理性分析什么,只是回想起来耸耸肩,对自己说声oh well罢了。

昨天从国贸站下车,想起自己是最后一天住在圈姐家了,觉得应该表示点什么。两个花农在入口处摆着摊子,我走过去问了价格。男人瘦瘦的,捡起束夜来香给我闻,又问起向日葵,回答我说十块钱一束。我不是善于砍价的人,这样的薄礼,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惭愧。

掏出钱包一看,竟囊中羞涩,只剩四块五了。男人看了看我,摆摆手说,您拿去吧,明天下午或者晚上来还,我还在。我不好意思了,推了几声还是收下了。

今天下午下班回来路过地铁出口,一个花农都不在。

书店又是一种体验。被推荐了很多地方,去了万圣和单向街两家。蓝色港湾的Muji店里发现了朋友送我的那个镜子。万圣的书落了很多灰。

(三)见朋友

北京人太多了。能见的也太多。

北大南门外的豆捞我和妹妹吃到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十点多顺着林间小道在北大信步走着,月光下的未名湖竟然真有一种别样的妩媚味道。在妹妹宿舍住了一晚,北大二号老宿舍楼里两人累得没有多话。和佳去万圣还有单向街。今年两人第三次见面。临走她摸了摸我的头发。Eva明年不在学校了,我们聊天,等着另两位迟到的男士。Eileen已经去了香港,带着我们五道口的拥抱。住在北京的这么多天里,和D女士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人在小的时候,一岁的差距都是很大的差距,五岁的差距可以当作大坎一道,因为高中生是铁定要觉得小学生幼稚的。但是人在小的时候和同龄的人走的,几乎都是同样的路。大多数人都和我们一样,从幼儿园上到小学,然后是初中,高中。我们学一样的科目,同一省份学同一样的教材,我们一样的写作业埋怨作业,一样的渴望暑假放肆游戏。

长大以后,向上看十岁的差距也成了并不真正存在的区别,和同事一道吃饭喝酒,也许对方觉得自己幼稚,自己却觉得能够听懂别人的笑话了。和什么样的人都能说上一两句话了,但是你和同龄人之间的交集却更少了。你选择了自己的一条高中以后的路,去什么地方上大学,学什么,以后的职业,什么时候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是不是以及什么时候生小孩,吃对你来说是否重要,旅游是不是你的生命,你热爱阅读么,你热爱赚钱么,你经常出去赴宴么,你为了老婆孩子戒了烟甚至酒么。你向四周一看,发现人人活法各异,你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人生抉择了。

又或者有时候想起这点,人就难免变得寂寞。

也许并不存在更好的选择,虽然我自己并不相信世界上每个人主动或被动做出的人生选择在上帝面前都是同等的,然而我果真无法知晓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的真实想法——也许会有安贫乐道的人吧。同时我又不可避免地因自己的处境生出某些优越感,然而似乎优越感是一件不互斥的事情。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有优越感吧。我又知道,优越感不是幸福感的全部。

就因为自己常常想着那些“如果”,就像刘瑜写的那样,我才隐约给博爱找到了这么一个庸俗的源头:也许真的怎样都可以,千千万万个其他人,你的生活原本可以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可以是甲那样,也可以是乙那样,你的生活充满了可能性,你只是碰巧在过着目前的你的生活。换句话说,别人过的,是你可能会过的生活。于是每个人都是在帮世界上所有的其他人去生活,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的可能性。我暂且认为这些不同的生活带来的幸福感是不一样的,但这并不妨碍我得出结论,要我们像对待自己的生活一样尊重其他人的生活,去尊重那些别样的可能性。

大概也是同样的逻辑,我和妹妹才能如此坦诚地交流吧,尽管我们的人生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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