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五月刚回家的时候，回了趟我娘农村的老家。我娘兄弟姐妹中如今只有我娘住在城里，舅舅们姨妈们都还在同一个村子留守着。几年前大舅母查出得了癌症，去年年底的时候终于复发了。这次儿女没有送她住院，就让她躺在老家的床上这么过着。等死。
我还在美国的时候我娘不大跟我说这事情，回来以后听说是情况更不好了。谁知道回来没几天，表姐跟我娘打电话喊小娘。大舅母死了。
我娘这么多年的城市人，其实还是留着很多农村的老底。人死了下葬，亲戚一定是要去全的。我爸不太想让我回去掺合这件事情——他是疼我。我娘不同意。人死了，哪有不去葬礼的话。去。（后来我娘看见大表哥没来，觉得大舅母偏袒自己儿子，当着亲戚面跟自己大姐论理。人都劝，何必呢。）
今年夏天村子里蚊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甚开心。
表哥开车送我们回村子里。那个小时候弄坏我洋娃娃眼睛的捣蛋鬼，都是个父亲了。他看着我，一副“闺女长这么大”的怪笑眼神。记得后来舅母叫我小名，表哥白了她一眼：“都多大了，还把人当小孩子叫呢。”
刚到大舅母家的时候，一个劲在我娘怂恿下见人就喊。亲戚的辈分都没有问题。村民就不一定了。叫了好多声婆婆。都是搬着个凳子在大舅母门口坐着看热闹的人。老人也喜欢聚在一起乱聊，披麻戴孝的习俗什么的。我也听到她们在我走过去以后讨论我说，“四子家的女儿在美国，对⋯⋯都长这么大了⋯⋯“
看到表哥的老娘，我轻声叫了”小舅母“。没听到。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听到。尴尬。不知道她是不是没认出我。我跟我爸表示我已经做了尝试，觉得再叫她会很尴尬。作罢。
就说到小舅母。我娘从来没说过她的好话。这也是意料之中的。说她小气。每次回老家在她家吃饭，都要被她算半天，好像吃了她的心肝肺。细细想来，家里的亲戚经常来往，我真正熟悉的也没有谁。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和舅母打过交道。不好说。
倒是在我和表哥讨论起苹果手机的时候——家里也就表哥有兴趣讨论这个话题——小舅母插了句话。
“上次让你给你爸手机充值啊，就充了第一次就没下次了。”
表哥不吭声。
“上次你爸手机没钱了，还是自己去充了二十块钱。”
我跟表哥对望一眼。不吭声。
谈话终于继续下去的时候，小舅母自己嘟哝着出了门。
（二）
大嫂子去世，小姨子妯娌们都要“出份子”。小姨妈嚷嚷着进了门。
“玉子，我们来算一算。”
加，减，除法。十多块加多少块减多少块，除以二。一人十七块多。当时的计算精确到角，不过我记忆力差现在记不住了。舅母从房里出来，供了十七块钱，然后一角一角地数零钱。
（三）
其实细细说来，我算是个城镇阶层的小人物。
很小的时候总是在外婆家度过暑假。最讨厌的就是去大舅母家。经过猪圈的怪味。门口的公鸡母鸡，以及他们的排泄物。我总是踮着脚尖进大舅母家门。所以我跟农村的关系，大概也没有自己在高中作文里吹嘘得那么水乳交融。种田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干。三年前回趟老家，我爸我娘给我指各种不一样的树啊草啊，我也开心得好像在上自然课的小学生一样。我又高攀不起城市。高中以后去同学家，总会被同学和父母之间的“友好”关系吓跑。有的妈妈给儿子写文采飞扬的信在班里朗读。爸爸在女儿门前轻敲：“女儿，爸爸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么？”措辞之礼貌比我给教授写邮件还要小心翼翼。睡前一声“晚安”，我也是极难以适应的。到今天我讲话嗓门还是很大。或者讲着讲着就变大了。狗改不了吃屎。
（当然，直到有一天，马克很抱歉很气恼地跟我说，他真的不习惯不喜欢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他觉得任何人这么做都很不礼貌，我才发现，人有好多东西就是扎进骨子里了。马克控制不住自己地无声拒绝，条件反射式地对任何声响皱眉。）
（这里不妨说，公民社会建立，就有一个在骨子里培养习惯地问题。不过我偏题太远了。）
今年五月刚回家的时候，回了趟我娘农村的老家。我娘兄弟姐妹中如今只有我娘住在城里，舅舅们姨妈们都还在同一个村子留守着。几年前大舅母查出得了癌症，去年年底的时候终于复发了。这次儿女没有送她住院，就让她躺在老家的床上这么过着。等死。
我还在美国的时候我娘不大跟我说这事情，回来以后听说是情况更不好了。谁知道回来没几天，表姐跟我娘打电话喊小娘。大舅母死了。
我娘这么多年的城市人，其实还是留着很多农村的老底。人死了下葬，亲戚一定是要去全的。我爸不太想让我回去掺合这件事情——他是疼我。我娘不同意。人死了，哪有不去葬礼的话。去。（后来我娘看见大表哥没来，觉得大舅母偏袒自己儿子，当着亲戚面跟自己大姐论理。人都劝，何必呢。）
今年夏天村子里蚊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甚开心。
表哥开车送我们回村子里。那个小时候弄坏我洋娃娃眼睛的捣蛋鬼，都是个父亲了。他看着我，一副“闺女长这么大”的怪笑眼神。记得后来舅母叫我小名，表哥白了她一眼：“都多大了，还把人当小孩子叫呢。”
刚到大舅母家的时候，一个劲在我娘怂恿下见人就喊。亲戚的辈分都没有问题。村民就不一定了。叫了好多声婆婆。都是搬着个凳子在大舅母门口坐着看热闹的人。老人也喜欢聚在一起乱聊，披麻戴孝的习俗什么的。我也听到她们在我走过去以后讨论我说，“四子家的女儿在美国，对⋯⋯都长这么大了⋯⋯“
看到表哥的老娘，我轻声叫了”小舅母“。没听到。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听到。尴尬。不知道她是不是没认出我。我跟我爸表示我已经做了尝试，觉得再叫她会很尴尬。作罢。
就说到小舅母。我娘从来没说过她的好话。这也是意料之中的。说她小气。每次回老家在她家吃饭，都要被她算半天，好像吃了她的心肝肺。细细想来，家里的亲戚经常来往，我真正熟悉的也没有谁。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和舅母打过交道。不好说。
倒是在我和表哥讨论起苹果手机的时候——家里也就表哥有兴趣讨论这个话题——小舅母插了句话。
“上次让你给你爸手机充值啊，就充了第一次就没下次了。”
表哥不吭声。
“上次你爸手机没钱了，还是自己去充了二十块钱。”
我跟表哥对望一眼。不吭声。
谈话终于继续下去的时候，小舅母自己嘟哝着出了门。
（二）
大嫂子去世，小姨子妯娌们都要“出份子”。小姨妈嚷嚷着进了门。
“玉子，我们来算一算。”
加，减，除法。十多块加多少块减多少块，除以二。一人十七块多。当时的计算精确到角，不过我记忆力差现在记不住了。舅母从房里出来，供了十七块钱，然后一角一角地数零钱。
（三）
其实细细说来，我算是个城镇阶层的小人物。
很小的时候总是在外婆家度过暑假。最讨厌的就是去大舅母家。经过猪圈的怪味。门口的公鸡母鸡，以及他们的排泄物。我总是踮着脚尖进大舅母家门。所以我跟农村的关系，大概也没有自己在高中作文里吹嘘得那么水乳交融。种田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干。三年前回趟老家，我爸我娘给我指各种不一样的树啊草啊，我也开心得好像在上自然课的小学生一样。我又高攀不起城市。高中以后去同学家，总会被同学和父母之间的“友好”关系吓跑。有的妈妈给儿子写文采飞扬的信在班里朗读。爸爸在女儿门前轻敲：“女儿，爸爸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么？”措辞之礼貌比我给教授写邮件还要小心翼翼。睡前一声“晚安”，我也是极难以适应的。到今天我讲话嗓门还是很大。或者讲着讲着就变大了。狗改不了吃屎。
（当然，直到有一天，马克很抱歉很气恼地跟我说，他真的不习惯不喜欢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他觉得任何人这么做都很不礼貌，我才发现，人有好多东西就是扎进骨子里了。马克控制不住自己地无声拒绝，条件反射式地对任何声响皱眉。）
（这里不妨说，公民社会建立，就有一个在骨子里培养习惯地问题。不过我偏题太远了。）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