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23, 2010

父亲们(一)

几天前瀚清给我讲了泰苏法学院毕业之际他父亲的反应。泰苏拿到了高薪的工作机会,但是父亲说,我的儿子怎么可以为了钱这么委屈自己做一个律师。泰苏本人其实也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于是留下来继续读博士,成了顺利成章的事情。

几天前我爸给我发邮件,把小熊爸爸的邮件一并转发给了我。我是初三毕业认识小熊一家的。那个暑假是人生中没有压力且充满理想的暑假之一,我大概那时候已经初步决定高中申请美国的大学试一试,至少认为提高英语能力没有什么大错。于是去上海学新概念三的时候,认识了老乡、高三毕业的小熊。小熊本人给我印象也并不太差,只是当时心高气傲的我确实有些把人看扁的意思。但是小熊的妈妈却特别热情,第一天认识以后,虽然再没有见过面,小熊教授夫妻俩每逢过年过节都会发短信给我们全家祝福。——这样的淡如水但是没有相忘于江湖的朋友,对我们这样一个平民家庭来说,真的很难得。

出国前在南京见到了小熊一家,熊教授的意思似乎是我想学political science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至少适当的economics是有必要的。我当时并不知道真正来到耶鲁以后,自己的学术能力提高任重道远,所以听着熊教授的言论,有些不舒服。不过我究竟还是错了。

知识分子原来都有同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也许不是幻想呢。不,当我把幻想当成理想,我也许已经在思想上成了知识分子的一员。

我最近又开始同爸爸讨论今后出路的问题,关于选专业,我向来都很迷茫。我告诉他我的大概打算,他似乎除了鼓励我,没有其他的表示。我的选择,他和妈妈从不反对。妈妈说,我们懂得比你少,你给我们解释了就好,否则我们的意见太过狭隘,只会误导你。——当初没有真正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

爸爸妈妈同小熊一家吃饭的时候,征求了熊教授关于我选择专业的意见。熊教授后来给爸爸一封很长的邮件,我认真看了两遍,对熊教授的固见立刻消失了。我很想把邮件全文粘贴如下。熊教授其实也是在“教育”爸爸。我觉得自己很感动。觉得,也许自己需要更努力地试一试,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我不想二十年以后的自己,如果活着的话,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老周:您好!请代问夫人好!

这次回扬州能见到你们,我们全家感到非常开心和充满收获。
特别高兴的是我们交流的一些基本观点和看法竟是如此贴近,也许这正是两个孩子上海新东方学习偶遇就能给我们带来如此缘分的原因。
非常感激你们在晓莹未来专业选择上对我们的信任。我想孩子到时自己会很好地和顺其自然地解决这个问题的,不要担心。把选择权交给最优秀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选择!何况,她还有近3年的耶鲁时间以及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和教授。按我的理解,任何专业都并非天然,而是人类为了便于传授、理解和运用庞大复杂知识体系,进行的一种分工,是用简单应对复杂的一种方式。专业之间相互关联,并没有清晰的天然边界,真正的学问也是相通的。而且,专业之间的交叉、融合、贯通和跨越往往是成功者的重要经验。我印象中耶鲁的历史、政治、法、宗教等社会类学科都是耶鲁地位和特色的重要支撑。学好了,不仅可以从容应对这些学科本身的理论问题和现实挑战,而且,也完全有能力用这些学科的视角和方法,去发现和解决经济学、社会学等学科的理论和现实问题。观察既有成就者很容易发现,他们当中很多并非真正的专业对口,而是跨专业进来的外来者。我基本不主张用国内大众化、世俗化、功利化,甚至金钱化的标准来指导孩子们的选择。虽然,我能理解和容忍这些标准的存在及其现实合理性,但我更感到孩子们的选择应该超越现实,面向未来至少20年。这方面,成年人以及专家们并没有真正的优势,因为,他们往往喜欢用过去的经历来分析和判断这些未来的问题。所以,选择应该交给孩子,尤其是晓莹这样的孩子。国内主流的用收入作为选择标准的缘由,是我们的国家还是一个刚刚开始由贫穷向富裕转型的国度,长期的大面积的贫穷给人们带来了金钱是最重要的错觉,这种错觉,导致了国内大学报名时很多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喜好,追求名称时髦的专业,如社会科学中的经济学、金融学、国际贸易等等。其实,这是不了解这些专业的表现,也是不了解未来发展需求的表现。比如,经济学在事实上并不是一门专业教授个人如何赚钱的学问,经济学在本质上是关于选择行为的学问。经济学和政治学等很多社会科学其实是相互联通和内在一致的,经济学中的公共选择理论其实就是一门关于政治的学问。我想,如果一定要和孩子在这方面讲点什么的话,那就是:自己喜欢的,快乐的就是最好的。
社会科学的重要价值不仅在于能帮助人们认识和理解社会的本质,而且更在于引领社会发展。前者在于吸收和应用,可以致力社会治理。后者在于发现和创造,即创新人类思想。但这首先需要思想的超越,需要这些思想提供者的智慧和奉献。因为思想转化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力量,需要的是共识,而新的思想一旦产生,首先面对的就是来自社会上绝大多数人旧思想的阻碍,甚至反对,达成共识需要代价。这种代价往往让思想者置身不被理解、不被接受,甚至遭到排斥、抵制和打压的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境界。追求科学如同登山,有人是为了开山挖矿,淘宝赚金;有人是为了旅游观光,欣赏自然美景;有人是为了挑战极限,征服自然,现实自我等等。唯有思想者是为了登高瞭望人类和世界的方位与运行方向。思想创新者必须登魏巍最高峰,哪怕是荒凉和危险。我理解这才是社会科学者真正需要进行选择的地方,即选择致力于社会治理。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