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3, 2010

父亲们(二)

其实我对父亲的青年时代几乎一无所知,因为他们似乎很少会对子女叙述当年在壮志凌云的日子里都干过多少风花雪月的事情。对我来说,想像我爸和我妈的浪漫爱情,简直可笑到极致。我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高一那个要求家长给儿子女儿写信的活动。我无不耻辱地拿出我妈写的信,从那些勉强通顺的句子里,读出一丝粗糙流露的感情——那感情太平实了,因为那文字过于的未受雕琢而毫无文采可言,因为我知道我的父母同文学化的语言无缘。于是我的耻辱中带着一种粗暴的不愿承认的感动。

爸的水平甚至还不如我妈。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有办法通过听音分别出字母I和R。从小我对他的文化水平向来是存在着精英般的鄙夷和不屑的,一直到稍稍长大一些才从各种蛛丝马迹中缕析出他那些让我觉得可以拿来钦佩的地方。

记得高一寒假的时候我们一家回到江都那个我们曾经居住过的平房群。我飞奔到老家具旁边,打开熟悉的白色抽屉寻找十几年前自己在里面积攒的硬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到金属碰撞声时会有一丝内心绞痛。老房子除了老家具们空空如也,然而我竟然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堆泛黄的书籍,一堆当年搬家时没有注意到的书籍。那时候的我刚刚从倪头的语文课上体味到了新的读书的乐趣,于是饶有兴致地翻起了落尘的书堆。

都是些文史哲样的书,文学居多。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具体的书名,印象最深的有一本卡夫卡的寓言集,当时对古希腊神话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浏览过后什么都没有看懂。但是对我改变最大的,还是那本后来我对人反复称颂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那是一本多可爱的绿色的小书,我从书堆里把它挑出来,当晚就连夜看完了全部。那是我至今最美好的阅读体验,与作者共鸣最大的一个不眠夜。从那以后我明白深夜看一本能够沉进去的书是人生最爽快的事情。

我就是这样意识的——到这些都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爸看过的书。后来无意中的一些聊天里,我知道了他的一些青年时代生活残片。他说他一个高中朋友的哥哥是搞哲学的,他当时经常去哲学家那儿借书看;他说他把《存在与虚无》看了五遍但是依旧没有看懂;他说我现在在学康德真是好极了我回去以后一定要给他讲讲因为当年他一个人也是没有想明白康德在说什么;他说他看《约翰克里斯多夫》的时候竟有那么多的共鸣他觉得在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把饥饿感描写得那么真实,因为他切身体会验证了语言的神奇力量。后来我妈偶然提到自己年轻时也为了一首诗买回一整本诗集的事情,我才终于意识到,不仅青春总是同文学联系在一起,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爸,有着极为“文学青年”的过去。我的爸爸也许是我倍加珍惜自己当下的很重要的原因,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更好的环境和更多的机会去体会那些他自己一个人当年没有想明白的书和命题。当然这是后话。

也不是把他定义为“文学青年”这么简简单单就可以过去了。他对各种事物的普遍好奇是我一直都了解的。我妈常常抱怨他那些乱花钱的举动。买橘子他会故意买几个橘子连着叶子一起留在树枝上的,就为了回来给我炫耀橘子原来在树上的样子;他去贵州旅游的时候会买正常不含瘦肉精的猪肉回来给我们一家围观;他去海南旅游会把所有我没见过的水果买一遍给我介绍;他看古迹会把各种门楣拍摄下来各种建筑结构留在照相机里,还是因为他要回来给我科普;小时候他半夜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瞒着我妈和我一起把家里厨房的瓷砖给用水泥贴上了,虽然最后视觉效果极差也没有逃过被数落的厄运……我发现自己的这些列举和最后的省略号把他做的事情变成了简历般的堆砌,但是我的本意只是表达我去大峡谷时会无端买回三个petrified wood石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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