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一天问我知不知道有样东西叫(音)ben-ztai,我起初摇摇头,问她是什么。一番解释之后,终于意识到她是在说盆栽。我点点头,脑子里一下子蹦出很小的时候去少年宫看盆景展览的图像。小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有个懂生活的爷爷,家里大院子里栽满了树啊花啊,无花果熟了的时候摘下来就吃。爷爷很懂植物,似乎也有几盆盆栽来着。M说她几天前从一家台湾人那里买了盆栽给朋友作生日礼物,自己也真的喜欢,打算过几天一家子去台湾人哪里买两盆自己回家栽。
五月哥斯达黎加的雨季才刚刚开始,太阳五点多六点不到的时候升起来,不多久温度就开始急剧上升,八九点的早上,太阳难以置信地晒人。于是这天我们踩着树荫子就出发了,伴着鸟儿唱着(这货真价实的)婉转的(有旋律的成调儿的)调儿。车一驶出圣何塞,大货车的呼啸声就不绝于耳。终于下了车推开庄园外的门,芒果满路。(后来谈话间男女主人一直在向S和M说,哥斯达黎加的芒果和咖啡比台湾便宜好多。)
哥斯达黎加的华人不是特别多,所以进了里屋看到一派中国装修的时候,自己还是吃了一惊。用外婆话讲,这家应当算富人家。两层小洋楼,瓷砖底木家具。古典的风扇,看家的狼狗,一样不缺。男人负责聊天接待客人,女人进了房给我们切水果倒咖啡。听他讲,两个人搬到哥岛来住已经十五年了。可是台湾女人本着一股中国深闺大门不出的气派,十五年来没有和外人多加交流,至今还几乎不讲西班牙语。男人的西语呢,比我法语还差一大截。(此前在M家一直不多言语,就因为法语不够好,怕露丑,这次见了这勇猛的男人努力用西语向S交流的景象,我又开始责怪自己太胆小了。)
院子里摆满了盆栽。S和M在葱绿之中迷茫住了,每个都喜欢得丢不下手,不知选哪个是好。更可恨的是,每当问起一盆,男人总是抱歉的摇摇头,说不好意思,这不卖,只是放在家里供人观赏的。又问起一盆,男人再摇头,这是留给朋友的。在他们选来选去的当儿,我跟女人聊起了天。她跟我谈起夫妻俩如何偶尔回一次台湾,因为那里才有亲戚朋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都已在哥斯达黎加成家立业。她瘦瘦高高的确实很想祖籍福建的女人。跟我谈起婚嫁,说要找老实的人,一辈子跟下去,是穷是富并不重要。
回家的路上M和S评论起女人,说来到哥岛十几年至今不讲西语真是不可思议。来一个国家需要融入当地生活,女人真是一点都没有做到,没有当地的朋友,还能活得不错,真是不可思议。M也是成年后移居到哥岛的,和台湾女人的境况却完全相反。这大概是因为法国女人没有整天将自己宅在家里的缘故。我想了很多。女人和如今大陆的女孩已经相隔太远了。男人的穷福特别重要。女人自己也要为自己争取社会的地位。来到新的地方,女孩子从来不比男孩子在文化融入上做得差。倒是那些盆栽,在大陆是见得少了。
但是我又觉得台湾女人的命运没有我们口中说得那么可悲。在哥岛上和丈夫卖盆栽,自给自足,让人想起世外桃源里男耕女织的图景。好朋友的爷爷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总之老家再也没有看到过什么盆栽展览了。我想起那些胡同里提着小鸟唱歌的老头,突然很想回到老家的老街上去找找他们。把悠闲的过去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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