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无章法的简评——12月初的时候电影首映,没有急着去看。寒假的时候我看完了小说的英文翻译,回到巴黎和Elly去看了电影。电影唤起了看书是一些没有串起来的细节。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多了,就容易在托尔斯泰身上看到两个人的相似与不同。果然是不一样的出身,托尔斯泰对俄罗斯农民的描绘全都是自上而下的。而陀氏则更擅长描写中下层阶级。俄罗斯和圣彼得堡的对比依旧在,很大程度上Anna在遇到Vronsky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婚姻的“无爱”也是由于她所在的地方没有彼得堡的华丽舞会。Anna自始自终都穿戴简单高贵,仿佛诉说着她身上某些彼得堡无法夺去的质朴。
然而这所谓的“质朴”,却又反复被真正的底层打破。那个Anna梦境里反复出现的敲铁路农民,在电影中以更嚇人的形象出现。我逃离不出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总觉得这是在说所谓的上流社会风流韵事(虽然我并不想把Anna和Vronsky的故事归结为风流韵事,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严肃的爱情),需要物质基础,他们的悲剧,同那些真正的悲剧角色——底层的人,不过是一桩真正的笑话,只是该笑的人,不是同享有社会地位的夫人先生们罢了。
Anna的死之后,托尔斯泰花了一整个章节讲述Levin最终的心灵归属。Levin的人生困扰在同农民的谈话中被解决。影片里,夕阳下的Levin站在锄草人群中,和穷苦却虔诚的农民在一起。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电影里,在Levin与农民对话中,农民坦言他相信地主和农民的位置,都是上帝所赐。相较之下,书中Countess Lidia Ivanovna以及后来的Karenin对mysticism的崇拜让人觉得可笑之极。
这是我看过的俄罗斯小说里最让我摸不透的一点——东正教的俄罗斯基督徒,以及他们的宗教情节。总的来说,我能感觉到托尔斯泰希望读者在小说结尾处体会到某种宗教般的升华。我没有体会到,虽然也百般地试图去理解这种情节。大概没有从宗教环境中长大,没有那个根,就无法体会质疑上帝的怀疑精神之苦痛,也更无法体会Levin那种类似“浪(上帝之)子回头”的心境了。我总觉得,Levin是托尔斯泰的小说中的化身,读遍哲学宗教,寻找某些答案,最终还是回到了本源:小说名叫Anna Karenina,却又一半都在写Levin,Levin和Anna是小说的两条交叉不大的主线,这似乎的确证明了托尔斯泰对Levin的偏爱。
相比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个人觉得托尔斯泰的小说心理描写并不出彩——小说很长,却仍然有部分主要角色没有发展完善的感觉。我感觉我很能够理解Karenin的一举一动,但是Vronsky似乎并没有给我太强烈的印象;电影里的Vronsky倒挺有魅力,虽然Levin演的过于稚嫩。(我最近才意识到我有一个把所有小说描摹都拿来跟普鲁斯特比较的坏习惯,于是Marcel Pagnol的小说不过是二流的普鲁斯特同年回忆缩写,村上也是潦草描绘人物对性的理解——就算普鲁斯特有长度上的优势,但我真的没有碰到第二个像他这么subtle的作者,心理描写上的或是社会描写上的。我觉得这里的subtle很难翻译成中文。)对于当时社会的“伦理判断”,托尔斯泰很重视,尤其是Anna败落以后。在这里,我很喜欢电影对此的诠释。定格的人物,犀利的眼神,渗透人心。(Stiva每次进出办公室的场景也拍得非常好,形象的官僚主义。)
也有可能是自己的专业还有兴趣爱好,看书的时候托尔斯泰对于俄罗斯社会问题还有人生哲学问题的分析,给我印象很深:人物的对话,Levin的心理活动,等等。我几乎觉得Anna Karenina还可以是它本身的两倍长,好让托尔斯泰把那些问题一一说清楚。我知道小说更多是用来“表现”而不是“解决”问题的,但托尔斯泰不是一个简单的小说家,我觉得他对某些问题的答案,没有写更多。又或者他是想让读者自己找线索?俄罗斯受欧洲的影响,上流知识分子,革命者,实干的农场主(也就是Levin和他的两个哥哥)之间的角色对比,俄罗斯的改革,宗教信仰,俄罗斯面对斯拉夫兄弟的态度,这些都有所提及。到最后,我甚至觉得Anna的存在一半有着儿女情长,比如那些Levin一开始所不能理解的部分, 另一半完全是对整个社会的一个评判。
电影的确有电影的好,画面质感一流,整个戏剧舞台的设置我也很喜欢,虽然这样就让故事少了不少现实主义色彩。两个小时还是不够表现全书,不过做的也不差了。托尔斯泰让人物在书中发现成长变化,这在电影中是得不到的。——人物的这种精神演变也的确是托尔斯泰一个标志性写法,不过在看过一半《战争与和平》以后,总觉的自己有些过于jaded,该有的高潮,在我心里只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不过也有可能是度假心情并不适合看严肃的书籍,因为我太放松了。
就这样差不多把今天大部分想理的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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