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刚来巴黎的时候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兼职工作挣点生活费。当时暑假的实习挣了不少，但是我心里有数，如果不找兼职工作，在巴黎的生活费还有其他各种牙祭肯定是打不下来的。
I.
九月份头两三个周末都花在了搜索各种小时工上。发了不少邮件最后只有一个人回复了。这是一个在巴黎郊区的年轻妈妈，生了第一个小孩想要找讲英语的保姆。这个年轻妈妈在Youth Hostel的巴黎分部做人力资源工作，讲一口不流利的英语，但是重视英语的她，希望自己小孩从小就能有一个更好的英语环境。
我坐地铁坐了四十分钟，找到了她在Levallois的家。进门就看到她在客厅桌子上的面试表格，心里一阵发毛。原来她收到了好多申请，自己设计了表格考察申请人的资质。我被问到懂不懂如何教育两三岁的小朋友，表示没有经验。她一本正经地跟我提到两个有名的幼教教育专家，说建议我看看他们的书。我赶忙点头。
她问，“那你知道点什么呢？”
“额，我非正式实践上来说，有五六个侄子侄女，我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小时候一个侄女还尿在我身上）跟他们关系都不错。说理论的话，我真不知道，至少我觉得要不断地鼓励孩子吧。经常表扬他们。”
“不不不，不是就这么随便表扬的，” 她严肃地打断我，”要让孩子形成自我负责自我评价的意识。在表扬的时候，应该避免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而问孩子自己，‘你对自己所作的感到骄傲吗？’这样，孩子就知道他不是为了父母大人做什么事情，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自己为自己感到自豪。“
”呜这样子啊⋯⋯“
小朋友终于被妈妈叫出来。我热情打招呼遭到了小朋友的无视——真是个不好的开头。我伸手试图握个小手，继续被无视。年轻妈妈满脸黑线地把小朋友送回房间。提起笔头严肃地逼问我：为什么你看到他不高兴跟你打招呼，你偏要坚持？
我后背在流汗，回答，我不知道啊。
真是严格的年轻妈妈，一套又一套的教育理论，坚持使用英语跟我交流，问我各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我真不是面试做小保姆的料。
II.
其实九月的时候有人看到我在craiglist上的广告跟我联系。这是一个看上更有教养的法国爸爸Pierre，给自己初中的儿子找英语家教，他说他联系了两个craiglist上的老师，问我有没有时间。我即刻回复了，但是最后那个儿子选了另一个老师。我猜大概因为我在邮件里说我真的没有家教经验，需要看看他儿子的英语教材还有辅导书家庭作业之类的，有些专业词汇法语怎么说，我也要提前学习一下。
哎，这种事情真是很难说。我都把耶鲁的名字放在广告里了，你们还想我怎样呢。年纪轻真的没有经验啊，但是就一点机会都找不到吗？总之那份小保姆的工作显然也是没有拿到，但那也只有十欧元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那么可怕的年轻妈妈，我自我安慰拿不到也好。
后来别的申请也没有什么回音，我就渐渐失望放弃了。
III.
十月的时候Pierre发邮件给我，说第一个老师回国了，需要重新找家教，问我是不是还愿意来。哎，两三个周末疯狂找工作的日子还是有了最后的回报的，我想。总之我立刻答应了。
第一节课特别顺利。我大概忘记了非英语国家的初中英语课有多么容易了。原本申请的时候还因为英语不是我的第一语言而感到不踏实，看到Louis的家庭作业，才知道我有多么过于合格。Pierre很快帮我介绍了第二个家庭，跟他们住很近，于是我从十一月开始就在两个法国家庭做家教了。
这两个家庭也是住在巴黎的郊区，Asnières-sur-Saine和Bois Colombes两站之间。两家家境明显比那个面试我的年轻妈妈好很多。孩子的父母有多文化背景，自己都讲得一口好英语。Louis得爸爸早年在台湾做过生意，还会讲点中文。 这样一来，我的工作环境感觉好多了。一个小时十五欧元的工资虽然不高，也不差。
这么多小时的课上下来，发现法国的英语教育和中国的真是异曲同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法国人对书法的极度重视，我的三个学生都写得一手容易辨认的好字，有一天Louis还跟我说，如果英语填空不能把所有单词挤在一个横线上（不可以写出横线外），否则就要扣分——我觉得我小时候都没有遇到这么严格的老师。
开始教Matisse以后，我还发现法国很多英语老师比中国的差好多好多。因为每个学校的教材不一样，老师之间差距也很大。法国人有和中国人一样的难以准确发出的音，犯一样的Frenglish的错误。我教孩子们英语，孩子们也教我法语。有一次闲来翻看Louis的历史地理（法国初中历史地理是同一节课）书，看他们讲近代历史，果然是没有提到八国联军侵华的事情——大概中国人只把日本侵略更放在心上吧。相比于西藏，法国人对中国大陆的真正了解，其实是少之又少。
IV.
十一月的时候一个美国法国双国籍的家庭通过craiglist联系上了我，想让我做他们两个女儿的毛姆兼中文家教。运气来了就是来了啊。绝望后总有希望，希望之后更多希望。
P是中国法国混血，从小在美国长大，D是西班牙法国混血，成年后去美国读了哥伦比亚法学院，和在哥伦比亚商学院读书的P结识，组建了家庭。这又是家庭境况的新境界啊。P和D早年在纽约发展，两年前搬到巴黎。两个孩子从小就有过中国保姆，但后来保姆回国了就再也没有找到新的。P很重视孩子的中文教育，这次找到我他们也觉得很幸运，面试的时候一个劲问我需要什么有什么要求，因为他们非常希望我能做这份工作。
我心下想在巴黎的中国人真是多得不能再多了，纽约也是，找讲中文的保姆真的不要太容易啊。不过我猜年轻的女孩愿意做这个工作的大概不多，好歹我也是通三门语言的，算是个小优势吧。craiglist上的中国人并不太多。
两个小女孩一个五岁一个八岁，很有教养，第一天就给混熟了。孩子该有的东西她们都有了，各种毛绒玩具装了两大箱，还有一橱一橱的颜料玩具小人书。虽然才幼儿园、小学一二年级，P和D不愧是重视教育的父母，给孩子从星期一到星期六组织了各种各样的学习活动。唱诗班小提琴溜冰。大女儿学小提琴回来，小女儿接着继续去。
我跟两个小女孩交流的过程中，感触最深的就是她们的成熟度还有家境对她们的影响。不过有时候老觉得自己依旧受某种固定的所谓阶级观的影响，形成的结论未必正确，尤其是在孩子身上。因此暂时还是需要更多时间体验观察吧。
总之找兼职的日子觉得自己的确学到不少东西。周末起大早出去家教挣钱就很磨练，以前在耶鲁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动力做兼职工作。不过经济压力给人的动力也足够了吧。
I.
九月份头两三个周末都花在了搜索各种小时工上。发了不少邮件最后只有一个人回复了。这是一个在巴黎郊区的年轻妈妈，生了第一个小孩想要找讲英语的保姆。这个年轻妈妈在Youth Hostel的巴黎分部做人力资源工作，讲一口不流利的英语，但是重视英语的她，希望自己小孩从小就能有一个更好的英语环境。
我坐地铁坐了四十分钟，找到了她在Levallois的家。进门就看到她在客厅桌子上的面试表格，心里一阵发毛。原来她收到了好多申请，自己设计了表格考察申请人的资质。我被问到懂不懂如何教育两三岁的小朋友，表示没有经验。她一本正经地跟我提到两个有名的幼教教育专家，说建议我看看他们的书。我赶忙点头。
她问，“那你知道点什么呢？”
“额，我非正式实践上来说，有五六个侄子侄女，我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小时候一个侄女还尿在我身上）跟他们关系都不错。说理论的话，我真不知道，至少我觉得要不断地鼓励孩子吧。经常表扬他们。”
“不不不，不是就这么随便表扬的，” 她严肃地打断我，”要让孩子形成自我负责自我评价的意识。在表扬的时候，应该避免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而问孩子自己，‘你对自己所作的感到骄傲吗？’这样，孩子就知道他不是为了父母大人做什么事情，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自己为自己感到自豪。“
”呜这样子啊⋯⋯“
小朋友终于被妈妈叫出来。我热情打招呼遭到了小朋友的无视——真是个不好的开头。我伸手试图握个小手，继续被无视。年轻妈妈满脸黑线地把小朋友送回房间。提起笔头严肃地逼问我：为什么你看到他不高兴跟你打招呼，你偏要坚持？
我后背在流汗，回答，我不知道啊。
真是严格的年轻妈妈，一套又一套的教育理论，坚持使用英语跟我交流，问我各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我真不是面试做小保姆的料。
II.
其实九月的时候有人看到我在craiglist上的广告跟我联系。这是一个看上更有教养的法国爸爸Pierre，给自己初中的儿子找英语家教，他说他联系了两个craiglist上的老师，问我有没有时间。我即刻回复了，但是最后那个儿子选了另一个老师。我猜大概因为我在邮件里说我真的没有家教经验，需要看看他儿子的英语教材还有辅导书家庭作业之类的，有些专业词汇法语怎么说，我也要提前学习一下。
哎，这种事情真是很难说。我都把耶鲁的名字放在广告里了，你们还想我怎样呢。年纪轻真的没有经验啊，但是就一点机会都找不到吗？总之那份小保姆的工作显然也是没有拿到，但那也只有十欧元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那么可怕的年轻妈妈，我自我安慰拿不到也好。
后来别的申请也没有什么回音，我就渐渐失望放弃了。
III.
十月的时候Pierre发邮件给我，说第一个老师回国了，需要重新找家教，问我是不是还愿意来。哎，两三个周末疯狂找工作的日子还是有了最后的回报的，我想。总之我立刻答应了。
第一节课特别顺利。我大概忘记了非英语国家的初中英语课有多么容易了。原本申请的时候还因为英语不是我的第一语言而感到不踏实，看到Louis的家庭作业，才知道我有多么过于合格。Pierre很快帮我介绍了第二个家庭，跟他们住很近，于是我从十一月开始就在两个法国家庭做家教了。
这两个家庭也是住在巴黎的郊区，Asnières-sur-Saine和Bois Colombes两站之间。两家家境明显比那个面试我的年轻妈妈好很多。孩子的父母有多文化背景，自己都讲得一口好英语。Louis得爸爸早年在台湾做过生意，还会讲点中文。 这样一来，我的工作环境感觉好多了。一个小时十五欧元的工资虽然不高，也不差。
这么多小时的课上下来，发现法国的英语教育和中国的真是异曲同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法国人对书法的极度重视，我的三个学生都写得一手容易辨认的好字，有一天Louis还跟我说，如果英语填空不能把所有单词挤在一个横线上（不可以写出横线外），否则就要扣分——我觉得我小时候都没有遇到这么严格的老师。
开始教Matisse以后，我还发现法国很多英语老师比中国的差好多好多。因为每个学校的教材不一样，老师之间差距也很大。法国人有和中国人一样的难以准确发出的音，犯一样的Frenglish的错误。我教孩子们英语，孩子们也教我法语。有一次闲来翻看Louis的历史地理（法国初中历史地理是同一节课）书，看他们讲近代历史，果然是没有提到八国联军侵华的事情——大概中国人只把日本侵略更放在心上吧。相比于西藏，法国人对中国大陆的真正了解，其实是少之又少。
IV.
十一月的时候一个美国法国双国籍的家庭通过craiglist联系上了我，想让我做他们两个女儿的毛姆兼中文家教。运气来了就是来了啊。绝望后总有希望，希望之后更多希望。
P是中国法国混血，从小在美国长大，D是西班牙法国混血，成年后去美国读了哥伦比亚法学院，和在哥伦比亚商学院读书的P结识，组建了家庭。这又是家庭境况的新境界啊。P和D早年在纽约发展，两年前搬到巴黎。两个孩子从小就有过中国保姆，但后来保姆回国了就再也没有找到新的。P很重视孩子的中文教育，这次找到我他们也觉得很幸运，面试的时候一个劲问我需要什么有什么要求，因为他们非常希望我能做这份工作。
我心下想在巴黎的中国人真是多得不能再多了，纽约也是，找讲中文的保姆真的不要太容易啊。不过我猜年轻的女孩愿意做这个工作的大概不多，好歹我也是通三门语言的，算是个小优势吧。craiglist上的中国人并不太多。
两个小女孩一个五岁一个八岁，很有教养，第一天就给混熟了。孩子该有的东西她们都有了，各种毛绒玩具装了两大箱，还有一橱一橱的颜料玩具小人书。虽然才幼儿园、小学一二年级，P和D不愧是重视教育的父母，给孩子从星期一到星期六组织了各种各样的学习活动。唱诗班小提琴溜冰。大女儿学小提琴回来，小女儿接着继续去。
我跟两个小女孩交流的过程中，感触最深的就是她们的成熟度还有家境对她们的影响。不过有时候老觉得自己依旧受某种固定的所谓阶级观的影响，形成的结论未必正确，尤其是在孩子身上。因此暂时还是需要更多时间体验观察吧。
总之找兼职的日子觉得自己的确学到不少东西。周末起大早出去家教挣钱就很磨练，以前在耶鲁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动力做兼职工作。不过经济压力给人的动力也足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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