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30, 2010

全豹窥不见

我转动身子,木板床被挤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但是熟睡的我并不能听得明白。倘若是夏季,伴随着你苏醒的意识的,应当是愈发响亮的蝉鸣。那是从不远不近的四面传来的规模浩大的有节奏的蝉鸣,相比于傍晚有些阴邪邪的蛙鸣,蝉鸣只隐隐唱出夏日的烦躁而已。

然而此刻我隐约觉得,那应当是春末蝉没有出动的时节。我睁开眼看着洁白的墙壁,思忖应当有壁虎或是百脚虫在几分钟前从墙面上匆匆扫过。睁开眼的时候我并不会像长大以后那样,突然发现梦里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身在不同的地方。——我知道我住在外婆的房里,躺在高高的木板床上,床板不很结实,但承受我的重量倒是毫无问题。

窗外若有人影闪动,大概是外婆起身在院里舀水。我坐起身来,想着昨夜的梦,惺忪迷离的。有一晚我夜半摸黑去屋子后面解手,暗里一脚踩上了软绵绵的东西,惊得浑身冷汗,定睛看了才知道是个癞蛤蟆,从此再也不敢半夜一个人出门了。村子里的公用厕所确实太远了,臭的慌;墙的高处是镂空的窗户,倒是不如苏州园林的隔窗那么引人遐想——可是很多年后有人讨论余华的小说,说不能想象男人们偷看公厕女人的农村生活,我只是笑,因为这类事情,妈妈总是时常提起,都当作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呢。

梦回味完了,似乎就那么摸索着拖拉着更衣洗漱。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把高脚的椅子。外婆抱我坐上去,我才算是够得着那高高的饭桌。我有一个摔不坏的瓷碗,小小的绿色的,放到现在会被评价为长得很时尚。我似乎喜欢吃饭然后坐着甩着脚,半空中甩来甩去的。

外公从来不在视线里面。他总是“去打牌了。”

外婆是个大家人家的女儿,她自己没这么明确的说过。她说到打牌的外公不像妈妈说起办事不力的爸爸,句句用尽气力,每个字都要充分表达出抱怨的心态。我其实没有去问过她到底怎么想的。关于他们,她只说过自己十几岁就进门做了媳妇,十九岁上就生了第一个儿子我的大舅舅。至于为什么结婚这么早,她说是因为自己小时候害了病,因为治病没有进私塾,留在家里医治的时候,用药用上了鸦片——这也是后来她有烟瘾的原因——总之后来就没有上过学堂,既然有合适的人家,大概也就可以直接结婚了吧,否则也确实不知道该把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地安排。

总之她没有文化,这确乎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家里大多数妈妈辈的亲戚还是留在了村子里,这跟外婆的文化程度大概是相关联的。外公在那样的年代里也无法上进,于是乎她便几乎在那里守了一生。

我很小就有这种强烈的意识,觉得外婆是“封建”的,是“迷信”的,因为她给我讲的故事,还有故事讲完了讲她小时候看见天上的龙的经历——真可笑!那时我们俩蜷缩在一张床上,她的确良的褂子摩挲着特别凉快,我就黏在她身上,揉着她的耳环,要她给我讲故事。外婆的耳朵的确是软软的,她说我小时候把她的一个金耳环揪下来过,听得我自己心里一毛。我似乎还央求她把金戒指拿下来给自己把玩过,后来也掉了一个滚进阴沟洞里,外婆什么都没有说。

外婆只有两个故事可讲。一个傻人有傻福的故事,告诉老百姓好人才有好报,恶人自有恶报;还有一个,是个和尚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是个善良的孩子,虽然早就听腻了那两个永远相同的故事,可还总是一遍遍地缠着她讲,心里有些小嘲笑地觉得已经把故事里每一个字背得滚瓜烂熟了。

现在大概是轮到我自己嘲笑自己了。因为我只是隐约觉出那两个故事的轮廓,就好像一群古董被丝绸盖上以后,长成什么样子,我也无法辨认清楚,只是偶尔记忆的风稍稍吹拂过,丝绸顺着古董的外延飘动,微微地露出些古董的隐隐的外形。可几件古董放在一起,透过丝绸甚至连哪个和哪个是不是分开,是不是连缀着都无法分清了——我只能感到那些故事发生了,似乎是有一个发生在和尚庙里,似乎有个傻人躲在庙里听着仙人讲道,似乎他后来发了财,但是两个故事哪个是哪个,谁是谁的情节,竟都模糊一片,消失在记忆的背景里了。

外婆搀着谁的手走进“金叶厅”,我急忙上前娇拈地喊一句“外婆”,觉得只是叫她的时候自己比在男人面前更可以嗲里嗲气的。可是周围那么多聚会的亲戚,我也就叫了这么一声。先前考虑许久的问题,竟然也没有问出口。其实当时我也完全忘记了。——世界上有多少人为了核实尘封多年的记忆而让记忆插足现时的生活?

五六岁搬了家以后外婆夏天来我家陪我。她那时候真是精神。我也真是来劲,假模假样地抱出一排水彩笔,放在自己的小床上要跟她玩过家家。我叫外婆“奶奶”她也答应,我“回家”来吃起“饭”,外婆就照我吩咐的,把水彩笔摆上床来供我“吃”。我那绿色的矮矮的床,一直伴我到现在。后来九岁生日姐姐和姐夫送我的一块小匾样的东西,挂在床头的墙上,上面写着:“耕耘自有新收获,莫问辛劳有多少。”我也一直记得。可是我知道,那些过家家的细节,我又怎有那一句文字记得真切。

去年回乡下看她,她急切地问我,到了美国之后,每天孩子只能吃土豆,这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只是略微笑笑,答应她说不会吃苦,但没有解释,美国人到底每天都吃些什么。很多年来,只觉得自己一路长大。昨日看到外婆看到进了小学的侄子侄女,才发现人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记忆里的那些亲人,总还都停留在我的小时候。

我曾经答应自己说,要在外婆死前知道她的一生,总要弥补每每我想起外公的遗憾——我给自己描摹出的外公的心路,也许究竟不是他真正所想过的。于是我说我要知道外婆真正所想的,好似我需要为了什么功利的目的,要让外婆“总结”起她的一生给我听一般。这样的自己真是残忍,又真是天真。像普鲁斯特说的,人们连自己的全景都看不到,看到别人的,也只是不连贯的一两副画般的连成册,我们贴上个标签,称它为朋友A。我大概怎么也窥不见外婆人生的全貌了。

Eddie在离校前写的文章里提到过那个煎鸡蛋的女孩,大意也是慨叹我们这辈子遇见多少人没有办法窥见其人生的全貌。我应该只是一时兴起,写了一篇留有普鲁斯特阅读后遗症的文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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