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粗鄙之人,向来无“诗”能自通,大学读了萨福彼特拉克艾略特以后,还是不能明白诗的个中滋味。虽然这个诗集也不过是个半吊子而已,让我这个外行作序,也还是有些不合宜。所幸诗集不过属于“坊间流传”性质,我这篇小序,也就权当游戏游戏,于是我就扯淡几句凑数罢。
记得倪头当年慨叹过,说附中人的文学素质一年不如一年,从前有一届是如此之辉煌以至于几乎全年级的人都出过自己的文集。我向来就是肚子里墨水不多的人,唯一的好处只在于看书会留有比较深的记忆,表达能力不算好但是表达愿望比较强烈,于是表现出来的就是懂点东西的样子。其实不然,跟劳改他们比,还是差远了。
我刚认识劳改的时候是高一开学前的夏令营,一本周国平的文选随身携带。我那时候看书还没有开窍,随手拿过来一翻竟然发现写得很好——当然现在我会觉得周老师特别科普,整天拿小老百姓的人生哲理开刀,偶尔谈吐一下尼采叔本华,也是不温不火的,尤其搞得我这种阳刚气很足的女人对他关于女人不能做哲学家的看法很有意见。偏题了。总之那时候我觉得这小子很有一些文学追求,好歹没事做还看两本书来。后来高中轰轰烈烈开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班上的男人,本诗集作者包括在内,都是极其文艺的。庆哥的国学修养,到现在都让人仰头望高山;猴子在语文交流课上推荐《百年孤独》,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渺小得可以;有一次我跟小奇辩论,我说中国没人得诺贝尔文学奖,然后耳根脖子红地发现原来大家都知道有个高行健了就我不知道;再然后是某日劳改抽屉里突然多了一本商务印书馆的《纯粹理性批判》(现在我知道了,这个版本是很不好的,不是你们当初的理解能力存在问题),我差点岔气。
我是膜拜经典的人,我膜拜的方式就是我觉得有的书,高中的我还没有能力去读,不过后来我发现自己大大地错了,当然如今追悔也莫及。总之劳改跟着我们班地这一帮男人一样,都是在文学阅读上比较先锋一点的人物。当然了,后来我也跟风看了一点书,高二开始我觉得自己突然开窍了,一下子对阅读产生了巨大的渴望——可是我知道大概这种渴望劳改他们很早就已经有了。至于说像我跟某女人之间的那种读书交流,大概跟劳改他们一帮男生一样,除了娱乐自己,还有一些积极的攀比意味。茨威格告诉我们这种年轻人的攀比没什么坏处,如今我回想起来,也就觉得高中的人文环境理想得让人神伤。
劳改还看过什么样的书,我好像还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差不多他的每一篇随笔每一首诗我都看过,我属于比较喜欢文笔好的文章,但是最受用的是讲东西有亮点的议论,劳改写过一篇讲数学和哲学的关系的文章,看完被绕进去了;但是他有一篇写职业和事业的议论,倒是当真没让我觉得很老生常谈。
不过劳改最喜欢的文体,好像还是诗。我也说过,我很惭愧,我对诗没有鉴赏能力,更没有创作能力。那年要创作宋词,我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鬼东西。但是班里的男人,不少古文底子很好的,都写出了相当出彩的文章。我属于看不懂庆哥的典故的傻子,所以小七和劳改的文章,比较对胃口。
我谈不出劳改的诗就如何如何,他的很多东西,因为我主观上比较想拒绝,所以当时也没有怎么感同身受到一起。我主要还是从创作者的角度谈谈劳改这个人还是比较有诗人的小气质的。
说有诗人小气质,完全不是夸劳改。——劳改有个我不能接受的性格特点,就是爱憎分明,容易动怒,兄弟义气盖过一切。这种东西,没什么对错之分,大抵上只是个人价值观的殊异。可是,以上这些词,换成放在一个作者身上,就完全变成了普鲁斯特式的善感易伤和对周围事物的快速情绪化反应。我觉得生活是公平的,比如我这么逻辑混乱,就有意识流的好处,劳改这样的性情,真性情,自然也是能够在写的东西里面流露流露的。我偶尔读读他的东西,除了有时候觉得有些确实晦涩了以外,一些小图景,还是觉得蛮新颖动人的。总之他的比较接近白话的诗,有一两首我是深深受了触动的,虽然也有个人情感包含在里面。
作为朋友,我也不知道该对劳改的作品做什么样的评价。我只是知道自己不喜欢在生活里遇见梵高,但是会膜拜梵高而已。我追求的不是诗人的生活,大概只是在世上存活着,花空虚的时间去思考一些人人会思考的问题。我理解的劳改,有时候还是挺不顾现实的,我不知道我对这样一种态度的无法认同,是出于自己消极的犬儒主义,还是出于积极入世的现实考虑呢。如今高中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这个自以为现实的人,只发现自己是一个把幻想付诸行动取得糟糕现实的孩童。至于说劳改——当年我眼里的孩童,其实是不是比我想得深远,我依旧是没办法确定的。我只知道对我来说,存在最为重要,其次才是一切精神上需要追求的东西。于是我本能地丧失了体味某种完全纯粹境界的能力。我为此惋惜,但并不伤心难过。
也许每个人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都是自己内心的诗人,有一些自己的小意象小句子在自己的心脏里独舞。我在没有喝醉的晚上在突然发疯里清醒——面对这个世界的我们需要的发泄,我尚未给它寻找到应该放置在位置。但是劳改必然已经把心灵的一部分安安全全存放在这集子里了。于是我凭这几张纸里面浸透的我朋友的原生命力,觉得这些诗值得了解他的人随手吟上几句。
猴子和妹妹在北大过得舒心,我和猴子常年尴尬,我总觉得欠他什么;妹妹和我之间始终属于互相交流求同、但存的异很多很多的境地,我们是闺密。我们几个的关系,或许没有某些人预计得那么好,但总之我还没有悲观消极的意思。诗集写序,也算是literally把我们几个人拼凑到了一起,好歹在集子里聚一聚。我和几个大家的文字放在一起,不免有很多压力。倒是劳改本人的心思,我最没有担心,你一个人在法国,自然会悠哉游哉地处理自己的小日子。
借这个机会祝大家都好。我们一起的时候世界多美好,现在世界不美好了,但是此时提笔的我们,还是可以写出点类似《桃花源记》的东西来自娱的。劳改你说是吧?
若苍
貳零壹零年伍月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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