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璐和Jane Austen

没有女孩子没有读过简奥斯丁。

我似乎不当是喜欢简的小说的那种人。我需要一篇文章有“点”，我需要寻求逻辑感官的刺激，我希望事件能够被犀利的洞察力捅破，窗户纸后面揭示的真相能够让我获得多于简所创造的连绵情感百倍的乐趣。——这是为什么有时候人们摇头说我真的是个披着女人皮的男人。

璐璐一直喜欢她，她读了所有简写的，以及别人写的关于简的一切的文字。她像了解自己一样迫切地去了解简。璐璐不是个传统的漂亮的女生，身材有那么一点肉肉的，也许没有太多人夸赞过她的美。但这话差远了。璐璐有一种淡淡的气质，宁静得像一头小鹿那样，终日伏在草垛旁，看着你，看看自己。

认识璐璐的时候，并不了解她。因为参加同样的课外活动被分在一组，才有了相处的机会。那年的寒假我们都留在学校训练，两个女生蹲在实验楼顶楼，一边在风里给作品刷油漆一边讲了自己的故事。我把软糖告诉她，她把主教告诉我——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习惯女孩子们聊起谁的时候，给男孩子们起的旁的名字，就好比润其的苹果一样。

我大概是个强势的女生，于是璐璐听了软糖的故事，有些惊讶地看我。我自己又怎么知道，原来我也有这样柔柔的像水一样的故事。我又真的从不说假话，一旦坦诚，总是直白到底。于是我们很自然地知道了更多对方的故事——我们在从绿柳居到学校的路上，慢慢踱着，用简那样不急不躁的口气，讲着，讲着，淡淡的，一如璐璐的气质。还去过她的家里一次。她的奶奶的口音。她给我展示的初中毕业的纪念册。路过的美术用品商店，一个海盗船形状的地下室。她早起赖床的声音。电动的牙刷。——还有，睡前捧起简的书，读着读着，直到入睡。

璐璐的气质应当是简的气质，璐璐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东西大概就是简想让我们明白的东西，这当中总包含着一些无奈。——到头来我们都发现，没有谁没有幻想过一些甜蜜的爱情。就是我这个男人，也还是疯子一样地喜欢普鲁斯特那种细细密密直插人内心的文字。细致的描摹，有时候虽然琐屑到无可指辨，但却拥有强大到击碎尘埃的力量。

微伟说过他无法欣赏情节的美，但何以在简手里，幸福的结局纵使是陈词滥调，也盖过千百部好莱坞的工心算计。偶尔闲来，所谓的男人的心理复苏以后，我也讥讽地回望不能自持时的自己，同初同学一起，笑这些骗取少女的玩意。——然而当我们真真正正投入进去的时候，就像此时刚看完Anne Hathaway面对二十年后的James Macavoy微笑的时候，我们又有什么样的抵抗力，去阻止自己的眼泪，阻止自己继续幻想下去呢？我需要一些对美好的幻想，我依存于幻想，我不曾想过让它们成为现实；又或者偶尔秘密地在地下室的公共厕所里，我照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对自己做出的种种表情，我欣慰地想着这些表情永远没有第二个人看到，就像我知道我暗暗希望幻想能够有升级现实的想法，没有其他人了解一样。

心思细腻的璐璐同她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而我，一直没有机会去了解她母亲的爱情故事。我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使人最接近神灵，爱情和亲情绝对都算入其中的。璐璐的妈妈似乎是有故事的人。她不爱她的丈夫，她有着比丈夫光鲜的事业，她不离婚，她只是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女儿，然后对女儿说，你是妈妈最爱的人——这些是我从璐璐讲述的其他事情当中大致还原出的图景。有一天在路上，讲到了什么地方，璐璐眼镜红红地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我愿意用我地生命换她的幸福，那个人就是我妈妈。我和我娘亲的关系从来不是这个风味，所以我一直很动容。大概是从妈妈给女儿讲的故事里面，璐璐很小开始就隐约理解到爱情给人的甜蜜，也深知现实对理智的要求，大概还有不知是该命名为悲剧还是幸福的遗憾的人的一辈子。

人的一辈子。五个字，多简单的几个音节。

我大概进了大学才发现，人的一辈子，注定要被遗憾和悔恨陪伴着了。博弈不是一个幸福的字眼，同现实的博弈，大概是人世间最为残忍的事情。也许我原本有机会，延续那年的寒假，保持着我同璐璐小卞还有队长的紧密联系，我们四个人的帮派，好好地一直走下去；也许这样我就能最终听到璐璐给我分享妈妈的故事，然后我继续在雪天里，两人在一把伞下，把心事一点一点显露在白茫茫的背景里。

我给Jenny讲过大学需要放弃，Jenny笑着说，你真的很有意思，虽然不免很务实际，但却依旧对事物充满热情。我笑了，终于有人说我务实际了。——所谓放弃，哪里只是放弃爱情，哪里只是（用烨麟的话说）扑灭那些小火苗呢。所谓放弃，还有放弃自己的过去，同亲人的团聚，同朋友的寒暄，同这个世界安静交谈的机会。放弃是在同世界博弈，因为我们永远无法得到全部。放弃是成为作家简，而不是Tom的妻子。放弃是走出一个世界，看到新的天地，而不是无心时回味自己十八年人生，宽慰自己有始终如一的生活，和从小到大不离不弃的朋友——有多少次我抱怨过自己破碎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