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们（三）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对父亲的印象是由未加注意到渐渐钦佩的。这和很多人的心路历程似乎相反，因为不少幼时对父亲高大形象的崇拜都变成了以后的某些幻灭。高中毕业以后，我回去看曾经的老师，对我的小学班主任倒真的存有这样的一种幻灭感，但是对于我的父亲，类似的事情却没有发生。又或许，这其中暗含着因为距离遥远产生的美感以及思念吧，我想。

春假最后一天同弯弯、钟灵去购物的时候，花掉了不少钱。在LOFT，我最终花掉了200多美元在三件衣服上。大概是当时已经把卡里的美元全部用完了，刷卡的时候小票单位变成了人民币元，于是数字就从200多跳成了1054。我爸在国内收到短信提示以后，火急火燎地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问我是不是买飞机票花了这么多钱——他没有注意到单位，但是看数字以为我花了一大笔钱。这封邮件又紧跟着第二封，建议我把春假的各项支具体用途列下来告诉他和妈妈，信中不乏在我经济生活上的告诫，以及对比手法的使用，说我的这一笔开销堪比妈妈全年的收入。

我回复说不是机票的钱，询问是不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数字的单位。但是我终究是很愧疚的。我知道我一向在花钱上不花则已，一花惊人，而且对于钱这件事情，向来不以为意，花大价钱买类似于petrified wood等各类今后无处可放无处可用的小物什的神经一直活动积极。于是我检讨说今后需要在钱上定下年度计划，这笔买衣服的钱暂时记在我头上，等到大二的时候我再还回去。——最近好容易接了一份不需要过多同人打交道的工作，甚是欢喜，于是觉得明年加倍努力是可以做到经济独立的。

他的第三封邮件回复得很快，事实上我爸连发了两封邮件回复我，表示看到了单位确实是人民币不是美元。我不记得我当时坐在图书馆中央原本有一种怎样的心境，但是这两封邮件第一次让我体会到父亲的文笔竟然有立刻催人眼红的力量。他说，上次我们发的邮件有批评你的意思，让你想出先借我们的钱，等大二打工再还给我们的办法。看到你这么想，我心里其实很心酸难受。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爸也不把必须要花的钱给我。当时我也这样跟我爸爸讲，说是先借，等工作后再还，可是他不借。妈妈今天也批评我了。3月17号的邮件上我讲得确实不对，请你原谅！

他用我爷爷待他的事情解释对我的态度，避免我受到他童年和青年时代一样的痛苦。他道歉，因为他和我一样愧疚。

高中写过一篇考场作文，试图解释我和母亲的关系。分数很高，老师的评语却是一句诫语，“要把对父母的爱说出来”。这三篇文章，是人生中第一次写父亲的。前后想了很多，时间跨度也很长，今天终于决定在这个话题上罢笔了，否则还不知自己的臭脚布要裹到什么时候。